第17章 第十七章
莘窈回到悦音坊后,便火急火燎地上楼去找老鸨。
她今晚穿得裙子特别长,一路磕磕绊绊,差点一跤摔在鸨姐儿的门槛上。
老鸨此时正对着镜子补妆,一张脸抹得红红白白的,见莘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那么着急干嘛?陆廷尉跟你提亲了?”
“是啊,他说要娶我为妻。”莘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什么?”老鸨吓得把眉毛画进了鬓发里。
“这风流鬼怕是疯魔了,说要不择手段娶我!”莘窈气得咬牙切齿,“干娘,你赶紧替我想想法子,我可不想嫁给他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”
“哎哟……”老鸨儿咬着手绢,一脸销魂,“你这死丫头真是走运,陆廷尉那样的人物若要娶我为妻,就是让我爬进他家门,我也愿意!”
“那你爬吧,反正我不稀罕他!”
鸨姐儿走到她跟前,抬手便请她吃了一记爆栗子,敲得莘窈魂都差点飞了。
“你这小蹄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居然还不稀罕他?我真……我真……”老鸨儿气得捂住了胸口,“我真恨不得以身代你!”
“好主意!那你就以身代我,替我嫁了吧!”
“我这么胖,跟你一点都不像,怎么替代?”鸨姐儿满面通红。
“那就赶紧想办法瘦下去啊!”
“怎么瘦?”
“从明日开始只吃黄瓜只喝露水,三个月后包你是个清瘦美人,届时我就答应跟陆廷尉成亲,然后把你送上花轿,只要你跟他拜完天地,他就跑不出你的手掌心!”莘窈说得两眼放光。
老鸨儿发出了一阵放肆的大笑,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弄花了整个妆容,“得了得了,别做梦了,那陆廷尉指不定今日喝多了,随口那么一说,明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莘窈很是担忧。
“我说,你就那么讨厌陆廷尉?”老鸨儿拿手帕粗暴地擦了擦脸。
“当然了,他可是嫖界的能人妙手,谁知道睡过多少女人,有没有得花柳病,总之不干不净的!”莘窈一脸的厌恶。
“怎么了?难道你很干净?”老鸨斜斜瞟了她一眼,“虽说你卖艺不卖身,但进悦音坊前郎中给你验过身子,你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呀!”
莘窈顿时气急败坏,“那也比他干净!”
鸨姐儿见她一副被人戳中痛处,火冒三丈的样子,只觉又好气又好笑,于是摇了摇手绢道,“好了,你就别忧心了,人家陆廷尉风流惯了,又刚刚恢复自由身,怎么可能马上再娶?我猜他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,根本不能当真的。”
“可如果他当真了呢?”
“那也没什么好怕的,我坐镇悦音坊十多年,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被人绑着上花轿的!”
“有干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!”莘窈立刻重开笑貌。
老鸨见她一副谄媚样子,故作嫌弃地摆摆手,“好了,赶紧出去,别打扰我化妆!”
莘窈立刻从命,她心花绽放,腰肢款摆地离开了鸨姐儿的房间。
女郎穿行在回廊中,满面堆笑地与姑娘们一路寒暄,她兜兜转转,回到自己的房中,一关上了门,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莘窈脱下了繁复的长裙,换上最简约的布裙,又卸去了脸上的妆容,取下发簪耳铛,任由一头长发散落在肩背上。
她呆呆地坐在窗前出神。
今晚,她并没有将陆子煜的话放在心上,尤其听了老鸨的一番说辞,她更觉得陆子煜是吃饱了撑的,跟她玩个游戏罢了。
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弟弟莘晏一人。
或许是今日与水红聊起了往事,她突然分外怀念起从前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地方来。
她不想睡在冷冰冰的舞坊里,她想回到那间温馨的小屋中去。
念转至此,她立刻付诸了行动。
莘窈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,悄悄下楼从偏门离开了悦音坊。
她徒步出了城,向着海边走去,这条路她曾与莘晏走过无数遍,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完,但今日不知为何,她心里分外忐忑。
出了城,人烟稀少,她走在平坦的大道上,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她,可每每回头又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夜色浓郁,她走着走着,忽然瞥见一道绿光闪过。
莘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,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她不禁心里发毛,这鬼火般的绿光让她回想起在海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夜。
她记得有个使刀的黑衣人差点将她劈成两半,他的刀柄上镶嵌着绿宝石,长刀挥动时,就会发出那种诡异的光芒。
莘窈不敢再多想,当即加快了脚步,一路疾走,总算平安回到了海边的村落。
村里依旧热闹非凡,人们见了她纷纷热情地打招呼,她心下稍安,于是回到了旧屋歇下。
当晚,她噩梦连篇,梦里有个黑影在屋里飘来荡去,伴随着时隐时现的绿光。
莘窈惊醒时,天已蒙蒙亮,她心脏狂跳,一身冷汗,躺了半天才从惊悚中回过神来。
女郎一人独居,睡前习惯在枕边放一支长簪,以备不时之需,此时她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枕边的长簪不见了,莘窈惊恐地左右四顾,居然发现她的簪子好端端地躺在梳妆台上。
难道昨晚有人进来过?
想到这里,她再也呆不住了,莘窈匆匆起身,简单拾掇了一番,便离开了这座旧屋,往城中走去。
莘窈留在悦音坊中直至献舞那天,她早早穿戴妥当,准备按时赴约。
当天傍晚,红云山庄的马车按约定接上了她。
莘窈坐在车上,穿着一身艳丽的舞裙,戴着满头珠翠,小心翼翼地倚着靠枕,看着人烟辐辏的长街,心事重重。
远处夕阳横山,峰峦起伏,马车一路滔滔滚滚地跑过长街,斜阳影里行人络绎,车马争先。
红云山庄之所以取名‘红云’,只因一个传说。
传说此山顶上有神云盘桓,云色丹红,若遇有缘人登顶就会从天而降,化作烟雾,笼其周身,从此该人福运相济,前程万里。
莘窈到达红云山庄的时候,宴席尚未开场,庄中侍女将她领去一间别院里休息。
她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,不知为何心神难安。
院后一箭之地有处茉莉花林,她穿过院墙拱门,向林子里走去。
如今正是茉莉花开的好时节,女郎走在一片淡雅芬芳里,心中稍得安宁。
远处的夕照将近,她好奇地望着连绵的山头,想知道有没有传说中的红云。
可惜她只看见几道晚霞,夕阳便消失在了山后。
夜幕降临,冷风席卷入林,绿叶随风簌簌凋落,莘窈觉得有点冷,连忙裹紧了斗篷,准备往回走,可她刚一转身就愣住了。
距离她一丈之外,居然站着一个人!
她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更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。
那人穿一身黑衣,襟边袖口镶着银线,他的身形跟莘晏很相似,都修长曼雅又劲捷有力,只是他的年纪更大,五官也更锋利,不似少年人那般清致柔和。
只见这黑衣人迈开步子向她走来,莘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她看见他的腰间佩着一把刀,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翡翠,翡翠绿光滢荧,酷似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中,一闪而过的刀光。
“你就是莘窈?”他在距离她一臂之处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莘窈寒毛直竖。
“你的弟弟向我提起过你。”他说话的语调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我弟弟……你说阿晏?”
“哦,你管他叫阿晏。”他跟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凝视着远方,“阿晏听说你来红云山庄献舞,十分担心,还再三警告我不要伤害你。”
“什么……”莘窈先是一阵迷茫,紧接着忽然急切地环顾四周,“你说阿晏知道我来红云山庄献舞?他在哪儿?他也来了吗?”
黑袍男子点了点头,“他也来了,但他不会来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莘窈一时竟忘了恐惧。
“我也很好奇,他为什么不来找你?”那人依然凝望着林子的尽头,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,“如果我是他,我一定会把你带走,不管你是我的亲姐还是我的亲娘,就算你死了,我也要带着你的魂灵一起走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莘窈一头雾水,她焦急问道,“莘晏呢?他究竟在哪儿?”
那人慢慢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,开始低头打量她。
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绿色的翡翠,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里慢慢渗出一种怪异的神情,像是悲伤但又夹杂着渴望和痛苦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杀意。
“你的眼睛真好看。”
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,左手忽然紧紧握住刀柄,好像这把刀会不受控制地从刀鞘里挣脱出来。
莘窈的喉咙抽紧了,她刚要张口说话,远处便有人声传来。
“湄儿姑娘!晚宴就要开场了,你在哪儿呢?”
“我在这儿!”莘窈连忙应道。
她不敢多留,快步走出了茉莉花林。
不远处,一个杏脸桃腮的小丫头向她走来,莘窈心绪不定,飞快地走上前,一把抓住这丫头的手腕,“我看见林子有个人。”
“谁?”小姑娘放眼望去,却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一个穿黑衣服的,腰上配了一把刀,刀柄上有块翡翠。”
“哦,那应是枫肃公子。”那少女笑眯眯道,“他也是今晚来红云山庄赴宴的客人。”
“他居然能来红云山庄?我以为庄主只跟商贾来往。”
“确实如此,今晚的宾客都与庄主有生意往来,那枫肃公子是海商,从海上带回来不少珍宝,庄主看中了好几件。”
莘窈大为惊异,“他是个海商?难道不是海寇?”
少女掩嘴一笑,“有差别吗?”
莘窈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好了湄儿姐姐,别发呆了,晚宴就要开场了,咱们赶紧走吧。”小姑娘催促道。
莘窈深深吸气,平定了一番情绪,这才迈着从容的步子随她走。
宴席进行得十分顺利,没有节外生枝,但莘窈没有想到是,在场宾客中居然有一个熟人。
此人是一个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。
莘窈记得,他就是那艘海寇船上的副手,曾在黎明时分与她说过几句话,最后还亲自送她下了船。
他应与一身黑衣的枫肃公子一起来的,两人并排而坐,时不时交换眼神。
据魏庄主所言,此二人皆为海商,常从外岛带回奇珍异宝,魏庄主借着替夫人做寿的由头,邀他们赴宴,顺便做些买卖。
莘窈只能装作从没见过他们,一心一意地跳舞。
她的舞蹈艳惊四座,满场的宾客分明爱死了她的姿色,面上却要装作无动于衷,一个个假模假式地谈天说笑,眼睛却不住地往舞姬身上瞟。
莘窈早就习以为常,不管面对何等样的客人,她都能做到秋波暗送,笑晕梨涡,有时她觉得自己的舞并不是跳给眼前的客人看的,而是一个想象中的,能与她心灵相通的人物。
然而,席间还是有两人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他们一人是秦太守的儿子——秦玉树;还有一人便是那个枫肃公子。
两人都没有假作正经,反倒堂而皇之地盯着她看。
秦玉树的目光是莘窈见得最多的——它热烈迫切,痴迷贪婪,还透着微微的荡意。
枫肃公子则很是不同。
他的目光悲伤,隐隐带着依恋和渴望,让莘窈不由自主地想起莘晏,他小时候常常会对她流露出依恋的感情。
一曲舞罢,舞女们轻燕般散落在席间。
莘窈按照预先的安排,飘飘然来到秦玉树的身边作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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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晚穿得裙子特别长,一路磕磕绊绊,差点一跤摔在鸨姐儿的门槛上。
老鸨此时正对着镜子补妆,一张脸抹得红红白白的,见莘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那么着急干嘛?陆廷尉跟你提亲了?”
“是啊,他说要娶我为妻。”莘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什么?”老鸨吓得把眉毛画进了鬓发里。
“这风流鬼怕是疯魔了,说要不择手段娶我!”莘窈气得咬牙切齿,“干娘,你赶紧替我想想法子,我可不想嫁给他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”
“哎哟……”老鸨儿咬着手绢,一脸销魂,“你这死丫头真是走运,陆廷尉那样的人物若要娶我为妻,就是让我爬进他家门,我也愿意!”
“那你爬吧,反正我不稀罕他!”
鸨姐儿走到她跟前,抬手便请她吃了一记爆栗子,敲得莘窈魂都差点飞了。
“你这小蹄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居然还不稀罕他?我真……我真……”老鸨儿气得捂住了胸口,“我真恨不得以身代你!”
“好主意!那你就以身代我,替我嫁了吧!”
“我这么胖,跟你一点都不像,怎么替代?”鸨姐儿满面通红。
“那就赶紧想办法瘦下去啊!”
“怎么瘦?”
“从明日开始只吃黄瓜只喝露水,三个月后包你是个清瘦美人,届时我就答应跟陆廷尉成亲,然后把你送上花轿,只要你跟他拜完天地,他就跑不出你的手掌心!”莘窈说得两眼放光。
老鸨儿发出了一阵放肆的大笑,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弄花了整个妆容,“得了得了,别做梦了,那陆廷尉指不定今日喝多了,随口那么一说,明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莘窈很是担忧。
“我说,你就那么讨厌陆廷尉?”老鸨儿拿手帕粗暴地擦了擦脸。
“当然了,他可是嫖界的能人妙手,谁知道睡过多少女人,有没有得花柳病,总之不干不净的!”莘窈一脸的厌恶。
“怎么了?难道你很干净?”老鸨斜斜瞟了她一眼,“虽说你卖艺不卖身,但进悦音坊前郎中给你验过身子,你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呀!”
莘窈顿时气急败坏,“那也比他干净!”
鸨姐儿见她一副被人戳中痛处,火冒三丈的样子,只觉又好气又好笑,于是摇了摇手绢道,“好了,你就别忧心了,人家陆廷尉风流惯了,又刚刚恢复自由身,怎么可能马上再娶?我猜他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,根本不能当真的。”
“可如果他当真了呢?”
“那也没什么好怕的,我坐镇悦音坊十多年,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被人绑着上花轿的!”
“有干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!”莘窈立刻重开笑貌。
老鸨见她一副谄媚样子,故作嫌弃地摆摆手,“好了,赶紧出去,别打扰我化妆!”
莘窈立刻从命,她心花绽放,腰肢款摆地离开了鸨姐儿的房间。
女郎穿行在回廊中,满面堆笑地与姑娘们一路寒暄,她兜兜转转,回到自己的房中,一关上了门,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莘窈脱下了繁复的长裙,换上最简约的布裙,又卸去了脸上的妆容,取下发簪耳铛,任由一头长发散落在肩背上。
她呆呆地坐在窗前出神。
今晚,她并没有将陆子煜的话放在心上,尤其听了老鸨的一番说辞,她更觉得陆子煜是吃饱了撑的,跟她玩个游戏罢了。
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弟弟莘晏一人。
或许是今日与水红聊起了往事,她突然分外怀念起从前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地方来。
她不想睡在冷冰冰的舞坊里,她想回到那间温馨的小屋中去。
念转至此,她立刻付诸了行动。
莘窈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,悄悄下楼从偏门离开了悦音坊。
她徒步出了城,向着海边走去,这条路她曾与莘晏走过无数遍,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完,但今日不知为何,她心里分外忐忑。
出了城,人烟稀少,她走在平坦的大道上,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她,可每每回头又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夜色浓郁,她走着走着,忽然瞥见一道绿光闪过。
莘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,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她不禁心里发毛,这鬼火般的绿光让她回想起在海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夜。
她记得有个使刀的黑衣人差点将她劈成两半,他的刀柄上镶嵌着绿宝石,长刀挥动时,就会发出那种诡异的光芒。
莘窈不敢再多想,当即加快了脚步,一路疾走,总算平安回到了海边的村落。
村里依旧热闹非凡,人们见了她纷纷热情地打招呼,她心下稍安,于是回到了旧屋歇下。
当晚,她噩梦连篇,梦里有个黑影在屋里飘来荡去,伴随着时隐时现的绿光。
莘窈惊醒时,天已蒙蒙亮,她心脏狂跳,一身冷汗,躺了半天才从惊悚中回过神来。
女郎一人独居,睡前习惯在枕边放一支长簪,以备不时之需,此时她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枕边的长簪不见了,莘窈惊恐地左右四顾,居然发现她的簪子好端端地躺在梳妆台上。
难道昨晚有人进来过?
想到这里,她再也呆不住了,莘窈匆匆起身,简单拾掇了一番,便离开了这座旧屋,往城中走去。
莘窈留在悦音坊中直至献舞那天,她早早穿戴妥当,准备按时赴约。
当天傍晚,红云山庄的马车按约定接上了她。
莘窈坐在车上,穿着一身艳丽的舞裙,戴着满头珠翠,小心翼翼地倚着靠枕,看着人烟辐辏的长街,心事重重。
远处夕阳横山,峰峦起伏,马车一路滔滔滚滚地跑过长街,斜阳影里行人络绎,车马争先。
红云山庄之所以取名‘红云’,只因一个传说。
传说此山顶上有神云盘桓,云色丹红,若遇有缘人登顶就会从天而降,化作烟雾,笼其周身,从此该人福运相济,前程万里。
莘窈到达红云山庄的时候,宴席尚未开场,庄中侍女将她领去一间别院里休息。
她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,不知为何心神难安。
院后一箭之地有处茉莉花林,她穿过院墙拱门,向林子里走去。
如今正是茉莉花开的好时节,女郎走在一片淡雅芬芳里,心中稍得安宁。
远处的夕照将近,她好奇地望着连绵的山头,想知道有没有传说中的红云。
可惜她只看见几道晚霞,夕阳便消失在了山后。
夜幕降临,冷风席卷入林,绿叶随风簌簌凋落,莘窈觉得有点冷,连忙裹紧了斗篷,准备往回走,可她刚一转身就愣住了。
距离她一丈之外,居然站着一个人!
她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更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。
那人穿一身黑衣,襟边袖口镶着银线,他的身形跟莘晏很相似,都修长曼雅又劲捷有力,只是他的年纪更大,五官也更锋利,不似少年人那般清致柔和。
只见这黑衣人迈开步子向她走来,莘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她看见他的腰间佩着一把刀,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翡翠,翡翠绿光滢荧,酷似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中,一闪而过的刀光。
“你就是莘窈?”他在距离她一臂之处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莘窈寒毛直竖。
“你的弟弟向我提起过你。”他说话的语调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我弟弟……你说阿晏?”
“哦,你管他叫阿晏。”他跟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凝视着远方,“阿晏听说你来红云山庄献舞,十分担心,还再三警告我不要伤害你。”
“什么……”莘窈先是一阵迷茫,紧接着忽然急切地环顾四周,“你说阿晏知道我来红云山庄献舞?他在哪儿?他也来了吗?”
黑袍男子点了点头,“他也来了,但他不会来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莘窈一时竟忘了恐惧。
“我也很好奇,他为什么不来找你?”那人依然凝望着林子的尽头,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,“如果我是他,我一定会把你带走,不管你是我的亲姐还是我的亲娘,就算你死了,我也要带着你的魂灵一起走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莘窈一头雾水,她焦急问道,“莘晏呢?他究竟在哪儿?”
那人慢慢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,开始低头打量她。
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绿色的翡翠,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里慢慢渗出一种怪异的神情,像是悲伤但又夹杂着渴望和痛苦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杀意。
“你的眼睛真好看。”
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,左手忽然紧紧握住刀柄,好像这把刀会不受控制地从刀鞘里挣脱出来。
莘窈的喉咙抽紧了,她刚要张口说话,远处便有人声传来。
“湄儿姑娘!晚宴就要开场了,你在哪儿呢?”
“我在这儿!”莘窈连忙应道。
她不敢多留,快步走出了茉莉花林。
不远处,一个杏脸桃腮的小丫头向她走来,莘窈心绪不定,飞快地走上前,一把抓住这丫头的手腕,“我看见林子有个人。”
“谁?”小姑娘放眼望去,却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一个穿黑衣服的,腰上配了一把刀,刀柄上有块翡翠。”
“哦,那应是枫肃公子。”那少女笑眯眯道,“他也是今晚来红云山庄赴宴的客人。”
“他居然能来红云山庄?我以为庄主只跟商贾来往。”
“确实如此,今晚的宾客都与庄主有生意往来,那枫肃公子是海商,从海上带回来不少珍宝,庄主看中了好几件。”
莘窈大为惊异,“他是个海商?难道不是海寇?”
少女掩嘴一笑,“有差别吗?”
莘窈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好了湄儿姐姐,别发呆了,晚宴就要开场了,咱们赶紧走吧。”小姑娘催促道。
莘窈深深吸气,平定了一番情绪,这才迈着从容的步子随她走。
宴席进行得十分顺利,没有节外生枝,但莘窈没有想到是,在场宾客中居然有一个熟人。
此人是一个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。
莘窈记得,他就是那艘海寇船上的副手,曾在黎明时分与她说过几句话,最后还亲自送她下了船。
他应与一身黑衣的枫肃公子一起来的,两人并排而坐,时不时交换眼神。
据魏庄主所言,此二人皆为海商,常从外岛带回奇珍异宝,魏庄主借着替夫人做寿的由头,邀他们赴宴,顺便做些买卖。
莘窈只能装作从没见过他们,一心一意地跳舞。
她的舞蹈艳惊四座,满场的宾客分明爱死了她的姿色,面上却要装作无动于衷,一个个假模假式地谈天说笑,眼睛却不住地往舞姬身上瞟。
莘窈早就习以为常,不管面对何等样的客人,她都能做到秋波暗送,笑晕梨涡,有时她觉得自己的舞并不是跳给眼前的客人看的,而是一个想象中的,能与她心灵相通的人物。
然而,席间还是有两人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他们一人是秦太守的儿子——秦玉树;还有一人便是那个枫肃公子。
两人都没有假作正经,反倒堂而皇之地盯着她看。
秦玉树的目光是莘窈见得最多的——它热烈迫切,痴迷贪婪,还透着微微的荡意。
枫肃公子则很是不同。
他的目光悲伤,隐隐带着依恋和渴望,让莘窈不由自主地想起莘晏,他小时候常常会对她流露出依恋的感情。
一曲舞罢,舞女们轻燕般散落在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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